很是惭愧,父亲

作者: 优文摘 分类: 青年文摘 发布时间: 2021-01-01 10:00

  似乎是上天的安排,母亲去世时我刚成年,难以面对死亡的猝然掠夺,因有父亲的百般呵护,打击虽然如雷轰顶,心理终究没有留下太多阴影。去年初父亲溘然离去,我四十好多,仍然如婴失乳,几近崩溃。
  
  母亲十八岁结婚,二十五岁生我妹妹时,从纤细脆弱发展到珠圆玉润,似为日后独挑一家重担完成体质上的储存。
  
  父亲作为右派补遗,使他工作的银行终于完成政治运动指标。他胸戴大红花,空着双手,在爆竹声中被匆匆塞上大卡车,说是劳动改造八个月,一去就是八年。父亲从西装笔挺的银行家贬谪为忍气吞声的囚徒,赤膊在三明露天煤矿探煤,熬过铁丝网、岗哨、臭虫、“大跃进”和三年自然灾害,挣扎生存下来。
  
  说母亲是娇妻一点不夸张,在教会女校里,她曾是钢琴、书法、插花和服装设计的高才生。要说理财持家,父亲有多精明能干,母亲就有多糊涂。天塌下来之后,母亲决心带着妹妹自己谋生。那个年头里,知识妇女要找份高尚职业,非会计别无他途。毫无数字概念的母亲打起算盘也许和弹钢琴一样悦耳,但她赔钱比换钱多,还是流水般往劳改营寄炒面、猪油、衣服鞋袜,甚至极稀罕、昂贵的蛋糕。父亲收到包裹,心疼母亲的不切实际,更加珍惜地把长了寸长绿毛的蛋糕放在瓦片上烤烤吃了,奇怪的是不闹肚子。
  
  某一天母亲又失账15元,环视家徒四壁,顺手抓一本相册,携着妹妹搭车回厦门娘家。由大姨将赔款汇去。在厦门还是当会计,直到她病逝,她都在忍受这份磨人的与天性格格不入的工作。
  
  八年的时间,我从一个惹祸不断的小淘气包长成桀骜不驯的少年。考中学之前,我在家附近的巷口,遇见一个皮肤黧黑,皱纹像刀刻的男人,他把一手帕包的鸡蛋使劲往我怀里塞,说:“功课紧张,补补身体。”我推开他,逃回家,气急败坏禀告外婆。外婆叹气:“那是你爸爸,可怜你都不记得他了。”
  
  印象中的父亲总是头发三七分,梳得油光水滑,雪白西装,白皮鞋,风度翩翩的呀。怎么会这样?
  
  我变换路线神出鬼没躲避我的亲生父亲。这几年来,学习优秀沉默懂事的哥哥是我们的偶像,由他代父亲来做统战工作。我永远不会忘记哥哥一手牵我一手拉妹妹,走向凤凰树夹荫的中山公园,远远先看见那双簌簌掉粉的白力士鞋,路标一样显眼,父亲在公园门口望眼欲穿。我们已经知道了这是父亲唯一允许自己的奢侈,平时干苦力,他趿拉着一双破军鞋。
  
  父亲被改造掉的还有家庭和公职。他期满回家之前,母亲经不起领导和社会压力,已和父亲协议离婚。渴望合家破镜重圆,忍受心中痛苦的父亲,拉起载货板车。从火车站到渡口约5公里,拉一趟挣8毛钱,每天两趟,四个来回……
  
  外婆替父亲养育了不谙世事做白日梦的小妻子,父亲感激不尽。然而体验过严酷生存斗争的父亲,眼看我母亲一经风暴就迅速凋谢,痛心疾首决意要他的小女儿翅膀硬一些……他很想让我们知道,他领我们上动物园,给我们买新式铅笔盒,送生日小礼物的钱是怎么挣来的……他说服我们姐妹俩暑假里到他工作的露天堆场去帮忙,拾捡遍地的碎木块。……
  
  我似乎没有从父亲的精心策划中得到什么社会实践教育,但很可能从这一天起,我们完全认同了父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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