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量悲欣

作者: 优文摘 分类: 意林杂志 发布时间: 2021-01-22 20:00

  弘一法师在福建泉州圆寂前,写下“悲欣交集”四字,字字骨力。早已无法用书法来度量,他连人书俱老都不要了。
  
  大师林风眠,那个八岁拿着菜刀去救母亲的孩子——因母亲私通要被族人处死,头发上淋了油,然后即用火点着,他拿了菜刀冲进人群救下母亲。那八岁的悲欣交集。
  
  晚年,他客居上海,闻知傅雷夫妇双双悬梁自尽,他把自己珍藏了多年的画作扔进浴缸,用水泡软,然后再淘成纸浆——那是他毕生之心血,比之当年他从重庆再回杭州艺专,看到自己不远万里从国外带来的油画被日本人用马蹄践踏,他的心更痛。无所谓悲欣矣。他把纸浆一勺勺舀到马桶里,然后摁下开关,冲入下水道。那一刻的决绝与麻木,绝望与凄凉,已跌入无量悲欣。这是文革时期,林风眠心如枯木。
  
  晚年他移居香港,再没回来。这个20多岁被蔡元培任命为国立北京艺专校长的天才画家,一生颠沛流离,我常常在西湖边他的旧居里发呆,那个隐藏于山水树木间的二居小楼里悬挂着他的画、穿过的毛衣、躺过的床、用过的画案。
  
  他在风中睡着了,他是风中的小鸟。
  
  少时,我听林徽因、徐志摩、陆小曼的故事,只当是一场风花雪月的事。好事者写林徽因传,或拍电视剧《人间四月天》,均是拍的情事,于今日来看,格局甚小。
  
  回头再看,不再叹志摩36岁命丧黄泉——他早死早托生矣。
  
  晚年陆小曼,牙齿掉光,头发落半。当年的绝世佳人沦落到用蝇头小楷抄写《矛盾论》,岁末被评为“三八红旗手”,她画画写新生:年底更识荒寒味,写到湖山总寂寥。她29岁之后的生命毫无意义,残喘到支离破碎。人世间冷眼悲欣尝尽。天注定。
  
  从前对林徽因的认识颇曲解。自以为要活到任性如陆小曼敢爱敢恨,但中年后愈发欣赏林徽因——坚韧饱满,如一粒坚果,生机盎然却又凛凛飒飒。徽因先生,我懂你晚矣。
  
  是她出于对建筑的挚爱怂恿梁思成去学建筑。是她,在抗战时期,与梁思成坐着驴车走遍中国万水千山,180多个县,8000多处古迹——头上是日本飞机轰炸,脚下是横尸遍野。他们测量、绘图,在长途跋涉中,梁思成牙齿掉光,林徽因患了肺结核。
  
  在李庄,儿子梁从诫问林先生:妈,日本人打进李庄怎么办?
  
  林先生掷地有声:投江呀。
  
  一个风花雪月的女人怎么能有这样的赤子之心?坐驴车、用脚量,他们画出了中国第一本古建筑的图案,还有珍贵万分的测绘数据。
  
  当那些图纸被洪水浸泡时,他们痛哭失声。
  
  拆老城墙,梁思成扑过去嚎啕:50年后你们会后悔,会知道错了,因为真理在我手上。林徽因拖着残病之躯去求:你们拆的是八百年留下来的真古董,以后再建亦是老古董……北风在号,他们在呼喊。没有人听。新中国建设如火如荼,林徽因走了。梁思成亲自为爱妻设计墓碑——这一生的风雨才是执子之手。年轻时的任性和风花雪月,如何能与赤子情怀相提并论?
  
  梁思成晚年,没有欣,只有悲。他挂了黑牌子才允许出门,那上面写着:反动权威。他被领导红头文件批示:又老又没用,可以当反面典型。在最后的光阴,他只字不写,只闭目——他懒得再看这世界一眼。连无量悲欣都嫌多余。
  
  年轻的马尔克斯在火车上读福克纳《八月之光》,赞叹不已。多年后写下传世之作《百年孤独》,晚年马尔克斯得了老年痴呆,家中物件俱贴上标签方才认得,标签上写上物品名称、用途。他不自知凄凉满怀,却早已凄凉满怀。
  
  夜读孙犁《老荒集》,真是又老又荒。在给贾平凹的信中他写道:今年天津奇热,我有一个多月没有拿过笔了。老年人,既怕冷又怕热……那是1983年7月31日,那时贾平凹刚在中国文坛崭露头角。他告诉贾平凹:写些日常生活中的人和事。在《吴趼人研究资料》中他只写了一句话:此书字太小,不能读也。我也已目力不及,感同身受,字太小便不读。
  
  年轻时孙犁这样想:我一定老死故乡,不会流落外地的。但他终于离开了,再也没有回去。
  
  T跟了我几年,见了世面,仍然朴素干净。一日看《舌尖上的中国》演到山西面食,她泣不成声。我每见“山西”二字亦想到她的阳泉,甚至听到山西话也格外亲。她亦不知道我每每写与她、她的母亲、H四人闲聊、吃饭、喝茶时,已是捧着银碗盛雪时光,珍贵得连痕迹都美。
  
  乡下表妹仍在杀猪。每日五点起来杀猪。她说,“我听到猪的嚎叫便心疼。”但她育有二子,要上学、吃饭、花钱。她只能杀猪,只会杀猪。
  
  暮春时节,随母亲回外婆家扫墓。母亲思念外婆,每忆便涕泪,有一段时间眼睛都不好了。这次回去看了二舅母,她更瘦了,穿了去年旧衣,照看着四个年幼孩子,还要忙活家里的农活儿,眉目间少有欢喜。母亲塞给她钱,她便蒸了手工纯碱馒头,又炸了许多油饼让我们带着。那自然是民间仍有的质朴情义。母亲说接她城里住几天,她说可不行,四个孙子没人看,地里的杏花也该嫁接授粉了……似水光阴中,没有惊天动地,皆是无量之悲欣。
  
  晚年林语堂客居美国30年。他定居台湾阳明山上看着他的家乡漳州方向,老泪纵横。那时正文革,他家园不能归,只有望乡泪潸然。翻看《生活的艺术》和《苏东坡传》,想与这些老人秉烛夜谈。
  
  一日父亲和母亲说:你若有一天离去,我不哭,拉二胡曲给你听。母亲便生气,说父亲心里没她。父亲读庄子多,知道庄子丧妻后击鼓而歌。生命的逝去原是天地自然。祖父去世时父亲便不哭,也拉二胡曲,众人皆笑他痴,我却明了父亲的无量悲欣。
  
  春日一个人行走风中,见众人皆碌碌。二大街上的饭店关了旧的又开新的,桃花、杏花皆已落尽。修车的师傅满手的油在忙碌,水果摊小贩仍旧给的分量不足。胖姐的蔬菜店还那么热闹,聚众在那儿聊天的人有闲茶喝。
  
  我去菜市场买了块猪肉。肥的熬了猪油,拿来炒菜有植物油没有的厚香。瘦的剁了馅包饺子吃。今春的荠菜正鲜,我买了二斤,用热水过了,然后一个一个包起饺子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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